专题

青年路的老张拉面,是我想象中的深夜食堂

编辑:男人装   发布时间:2017-08-06 21:19 星期日   

北京的深夜,大小脏摊承载着机械运转的疲倦、夜场未酣的兴奋、酒意微醺的乏味四散在这座城市骨架的大小道路旁。卤煮、烧烤、麻辣烫、手抓饼……这些南北各味随着人们的迁移汇聚在这座高速变幻不曾停歇的城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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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用五味杂陈来形容人生,形色的食物伴着不同的情绪入肚,再在夜色的魔力下喷涌而出。无论是怎样的人生,在这些朴实简单的食物面前,都变得平淡且真实。

果腹

北京有上千家拉面馆,东方宫、老马,四爷……几乎每个小区的门口都有一家分不清是否正宗的拉面馆。而从深夜开始卖拉面的面馆只有一家——老张拉面。面馆不大,十几张简易的餐桌,外露的操作台。炒粉、炒饼、炒面,凉皮这些都是白天的营生,每晚十二点半,这些可供选择的多样性都被一碗简单的拉面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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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53 岁的河南人,1989 年来到北京,面馆主人兼拉面师傅。18年前他租下了这个店面,结束了骑着三轮车卖面的日子。每晚十一点左右,白天那些承载着多样性选择的简易推车就会从老张拉面的门口撤下,老张和他的妻子、儿子、弟媳、侄子们搬出八九张桌子摆在面馆门口,桌上摆好白瓷罐子装好的醋和自制辣椒油、蒜瓣。拉出一盏100 瓦的白炽灯,挂在门口的老槐树上点亮。

距离老张拉面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的大悦城每天十点准时关门。而商城内的保洁员张建国却要在十点上班,他经常在十二点左右一个人来到老张拉面, 等待着十二点半开售的第一碗面,就着蒜瓣,放半勺辣椒,汤一口不剩地喝完,这碗面将在他的肚子里陪他度过夜晚漫长的劳作。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生活的压力让张建国不敢有任何怠慢去对待他的工作。穿着白衬衫,腰间别着对讲机,目光空洞地呆坐着,在等面的过程中不玩手机也不会找人说话。面的汤头正,大碗只要12 元,一碗面下肚,就能踏踏实实干到清晨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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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有常驻外来人口八百万左右,这座城市也是许多早早辍学的农村孩子们梦想开始的地方。凌晨一点左右,今年刚满17 岁在附近按摩店上班的刘子璇刚刚下班。打扫完店里的卫生,来不及换下粉红色的工作服,她就会约着同事一起来老张吃面。她扎着简单的马尾,头上别着红色的卡子,脸上透着一股稚气。和老板娘的弟媳妇打好了招呼,便在室内找到一张靠墙的桌子和朋友一起坐下。平均每天她要按摩四到五个客人,按摩对手法和臂力的要求相当高,体力上的消耗也是不少,一碗面吃完后来不及多待,就回到城中村内和亲戚合租的房子倒头睡到上午十点,再简单收拾下准备下午一点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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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

青年路商圈里众多的商铺和坐落在臭水河旁边的城中村是这些外来务工者们安身立命之地。拉面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碗用来充饥的食物,作为一天辛苦过后的奖赏。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一碗普通的拉面也能成为一份社交工具——胃的充盈有时可以填满心灵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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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 年开张的朝阳大悦城已经成为首都东部青年的时尚中心,奢侈品店铺、大小明星们的副业,珠江罗马嘉园、天鹅湾、星河湾等高档小区,二三线明星、十八线网红。这里聚居着传媒、影视、时尚圈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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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张面馆,你不难见到打扮新潮的俊男靓女,他们成群结队,呼朋引伴,即便是没有约好,也有可能碰到熟人。

北京大概有艺人经纪公司两千多家,真正具备资质的却只有百来家。在中一家经纪公司上班的Stephine 几乎每天都带着朋友过来,而她带来的朋友几乎都爱上了这碗拉面,但是今天在杂志社做美编的朋友却觉得这面条一般。她们画着轻薄的裸妆,穿着纯色的黑T,顶着一头白天互相帮着染好的金色的头发。对于Stephine 来说,夜晚不应该这么快就结束。夜深且长,空虚总会悄悄上头,经纪人像是一个中介也像一个推销员,工作繁忙也习惯了熬夜,在这里她经常能碰到娱乐圈的朋友们。在她看来,这些熟人来这里的原因和她一样都只是因为无聊和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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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戴着两枚戒指,手腕缠着佛珠,留着一瞥胡子的编剧李陆运总会在每天两点左右一个人从慈云寺桥的家中驱车来到老张拉面。习惯了熬夜,来这吃面是次要的,看人是重点。写了一天的剧本,晚上出来放放风,他总是坐在桌角处,为呼朋引伴之人留下足够的座位,在观察来往形色食客的间隙吃几口面。他的目光总是游离在各处,偶尔会停留在某个人的身上,然后上下打量一番。他喜欢通过食客的表情、动作和对话来判断食客之间的关系。这些食客中某一两个特点突出的人可能会成为他正在创作的剧本中的素材。他和那些匆匆填饱肚子的食客们不一样,他吃得慢慢悠悠,不仅吃面,还得买两个炸韭菜盒子,细细抹上些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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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后

常年的熬夜,每天两三个小时的睡眠,上了年纪的老张已经没有体力再熬一整夜了。他和他的儿子会拉一袋面换一次班,一袋面五十斤重。在儿子小张拉面的过程中,老张就会去店内的床上躺着。但吵杂的人声总是让老张难以入眠。午夜过后,喝得醉醺醺的人们偶尔会因为一些小的磕碰而打起架来,制造些平静面馆里的突发事件。这时老张不得不起床,坐在店外的凳子上,观望着这些打架的人,守护着自己半辈子的心血,不让这些醉鬼砸了自己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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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辫子是老张面馆的常客,他叫好了面,站在马路边点了一根烟。这时一辆奔驰对着他狂按了几下喇叭,长辫子下意识后退,从车里走下的花臂胖子下来对着长辫子的脸就是一拳,随后俩人厮打在一起,互相叫嚣着有种别走,喊兄弟来干一架。长辫子恨恨地说要找人来查查花臂到底是什么来头。花臂胖子用东北口音说到,“你查,看你能查到啥?”花臂胖子带来的八个网红脸和长辫子的兄弟都在劝架,花臂从车内拿出了甩棍,长辫子伸出了头指着脑袋让他打。双方被拉开,争吵,挥拳。长辫子几次跑进老张拉面馆,想要找到一把刀。花臂上了他的奔驰,把车开远,再加速向长辫子撞来。打电话叫的兄弟们还没来,警车却来了。

这只是老张面馆万千个酒后冲动的小片段,距离三里屯和工体不到七公里的老张拉面,是酒吧和夜店的客人们喝吐之后,恶心难受难以入眠时魂牵梦绕之物。胃内翻江倒海终于倾尽而出,一碗暖心质朴的面下肚,舒服了许多。饿了要吃东西,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但醉酒后的饿和平常的饥饿却是不同。醉酒后的饥饿是那种烧心的灼热蔓延到胃的感觉,只有吃了东西,才能身心舒适地睡去。

郭栋带着刚喝完酒的两个朋友晕乎乎地来到了老张拉面,酒后孩子气上头,从邻座的女孩那里抢来一个板凳。秦海喝多了和女朋友闹了别扭,不仅在拉面里放了三勺辣椒,还干吃了三勺,辣得一天一宿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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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老张拉面,最不差的就是醉酒的人。宝马车上走下来身材妖娆面容姣好的美女,一进店就趴在了桌上,吃了几口面后执意要自己开车回家,在车上边吐边发着微信语音,质问着电话另一边的男人为什么明知道她醉酒了还丢下她一个人。一群酒气冲天的花臂们一下车便向老张叫嚷着“来十碗拉面”,屋外下着雨,但他们却坚持要拼好两张桌子坐在雨中吃。

豪车

北京东富西贵,每晚你总能看到几辆超级跑车停在老张拉面门口。开着一辆价值五百万左右的法拉利超跑,住在建国门的李建昨天下午五点钟时只吃了一碗老鸭汤,饿了睡不着觉就拽上女朋友陪着她来吃碗拉面,他们在吃饭的过程低声交谈着,吃罢也就离开,不做过多的停留。这是他第二次来老张,第一次是看到有人在朋友圈里发过,便抱着好奇来了,一吃觉得不错,尤其是觉得辣椒够味儿便有了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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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椒刚猛热烈,能瞬间侵略食客的味蕾。有了辣椒,一碗朴素的拉面也能变得回味无穷。老张辣椒的制作流程是他的传家秘密,选用什么样的辣椒如何熬制不得而知。百分之八十的食客驱车赶来,都是为了体验这刺激舌尖的快感。开着豪车的富家子弟们三五成群,已经把老张当做深夜聚会的场所。这些开着奔驰、宾利、法拉利、兰博基尼的男男女女们将近十人围坐在两张拼凑的桌子上。虽然刚从夜场嗨完,但还是点了几瓶啤酒助兴。

每晚老张拉面都会卖出六七箱啤酒,六七箱豆奶和六七箱北冰洋,每箱二十四瓶。一群人的狂欢总是比一个人的百无聊赖体面一些。终于,这些人等来了今晚最重要的朋友—— 一辆劳斯莱斯幻影,挂着某地领事馆的车牌。当车子从北开来驶入他们的视线时,这帮宾利、法拉利们都站了起来。车上走下来一男一女,司机停好车仍然坐在车上。男子穿着黑色的衬衫,胸口金色的雄鹰图案在夜色下闪闪发光,这位被大家称作哥的人挥手让站着的人坐下,他们才纷纷落座。

面条吃完,宾利、奔驰、劳斯莱斯们便四散而去。大聚之后的一场清汤拉面的小聚,在他们看来,是深化兄弟情义不可缺少的。有人开着豪车相聚,也有人开着不敢白天上路的自己组装的简易机动车而来。

张国栋开着自己组装的“露天敞篷”带着朋友来这吃碗面,这辆车从发动机到最小的螺丝帽,都是从网上淘宝买的。车子烧汽油,最高能行驶到六十公里/ 小时。一个驾驶座,后面俩乘客座,再在最后站上一个人,拉风程度不下于百万级别的超级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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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场

凌晨三四点钟,欢场散了,那里的姑娘们有时也会来老张这吃上一碗面。李欢邀上和她一起工作的姑娘,总共来吃了七八次,每次她都会对着老张拉面的招牌拍一张照,然后发到自己的朋友圈,再配上可爱的表情。这碗面对于她来说,是家乡熟悉的味道。

夜色中街边的小饭馆,朴素的清汤面,似乎能让人卸下白天套在身上的盔甲、人心之间的防备。赵顺没有想到,他叫KTV 的公主陪他到老张吃个面,女孩会在等面的过程中低着头对他说:“我不是为了要你那二百块钱才跟着你来的。”在KTV 他们并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是逢场作戏交换着各自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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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面馆,在大多数人眼中只是一个休闲娱乐饱肚充饥的地方,但也是一些人工作的场所。

牛树全骑着他的小电动车,穿着滴滴代驾统一的灰色工服马甲,在老张面馆排队的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是北京一万多名滴滴代驾司机中的一员,每晚三四点,拉完两三个活后都会来到家附近的老张拉面,一边等面,一边等活。有时面吃完了也没等到活,没有达到自己定的每天三百元的业务量,只能遗憾回家。大悦城的KTV 一般是他最后一单的起点,偶尔也会有喝醉的食客看到他醒目的代驾工服而直接叫他来代驾。他之前所在的公司部门在去年解散,又逢老婆生了孩子,于是就干起了这个在他眼中还算赚钱的行业。只是服务业难免要看人眼色,跟一帮醉酒之人打交道没有谁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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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两三年前开始,来老张吃面的人越来越多。应该是因为自己做得好吃,这是老张唯一能想到原因。老张不知道怎么营销,来这里的明星不少,但他并不会去跟他们合影,他也不认识谁是谁,只有来的多了才会对你熟悉和客气一些。

三十年前的青年路周边还是一片荒芜,泥巴土路,大悦城的后面是大片的麦子地。最开始老张是做油条的,但是他嫌累,正好又有人愿意教他拉拉面,便就换了拉面的营生。最开始时骑着三轮车在现在419 路公交(当年还是115 路)站牌处卖面,后来有了钱租了门脸。起先老张拉面只卖早点,年轻干劲足,起得早。就在这一次次早起中,他发现了起得越早,顾客越多,那索性就从半夜开始卖吧,这样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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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碗简单、专注的面条,在社交媒体发达的两三年里火了。住在这附近的人们许多都是从事着传媒,娱乐相关的行业,他们随便在网上发些关于老张面馆的东西,慢慢堆积起来的影响力便不容小觑。大多数食客都是通过网络知道了这家店,家住星河湾的李璇是在超市采购时才发现总在朋友圈出现的老张拉面原来就在自己家门口。隔三差五,就会看到一张锥子脸举着手机在这里直播排队吃面的全过程,似乎网红在这吃个面,自己的人气就能蹭蹭蹭往上涨。

高中毕业之后就来到北京的山西人李建开着车抱着吉他来到这里,他在街头即兴弹吉他已经一年了。夜色下他对着人群唱着《光辉岁月》,多处词用普通话蒙混着,一首唱罢,无人鼓掌,没有人太在意这个歌声平平的街头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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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拉面火了,慕名而来来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但也有坚守了五年十年甚至十五年的老顾客,他们许多都成了老张的老熟人。赵顺和他的那帮足球队的哥们可以准确分辨出这碗面是老张还是小张拉的,老张拉面只收现金,只要赵顺在他都会帮没带现金的人垫付一下饭钱。四年前他和球队的兄弟们一起在老张面馆喝多了,对着马路边的大槐树撒尿,拍照,如今这支球队已经很难再聚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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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多钟,天亮了,深夜食堂也将结束了,上班的人们陆陆续续来到面馆。开出租车的陈师傅从两块五一碗的拉面开始吃起,每天他都要在吃完拉面后送一位女乘客去上班。63 岁的老爷爷吃老张蹬着三轮卖的那碗面时还是煤炭公司的一位员工,现如今已经过上了早起吃碗面再去钓鱼的闲适老年生活。工作从大车司机换到121 路公交司机的李师傅20 年来从未改变早上起来吃碗面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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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趁着人多不给钱,也有大老板吃了两碗面就给了五百、一千块。来吃面的人无论年龄性别,职业阶层跟老张的交集都不会太多,只有熟人见面才会偶尔聊聊各自的生活,但是离开了面馆又是各忙各的,不会有过多交流。一小团面甩七下,第五下扫一下面粉,第七下用力在面板上一弹,下锅煮熟,用冷水一过,放到已经撒好胡椒粉的陶瓷大碗里,浇上牛骨汤,撒上卤牛肉、香菜,加上丸子、豆皮、鸡蛋——这是一碗面的本分,也是老张和食客们唯一的勾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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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条摊子已经支了起来,老张拉面两旁的馆子也在晨光中开门营业,白天的面馆隐匿在众多馆子中不再有什么特别之处,行人步履匆匆买着吃食,没有人会去在意面馆的名字究竟是老张还是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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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你们的男人装又回来了

(完)


编辑= 王硕+ 宛冬、采访+ 文= 刘思洁
摄影= 孙雅杰、编辑助理= 高小慧+ 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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